敦厚且严厉者,教我严谨;怪僻而善良者,教我成熟;温和且循循善诱,使我如坐春风。 ——这是我的老师们。
二十多年前那个九月,我走进那所仅有几间旧木房的小学,开始了我的学习生涯。正值一个伟人去世,狭小的校园内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,呛人的硝烟味到处弥散。 悲痛是别人的,热闹也是别人的,我们只有新鲜。 校园后面有一棵高大的罗汉松,松下荫蔽着一小段斜坡,下雨后,黄泥滑滑腻腻的,我们就从坡上滑到坡下,乐此不疲。 紧挨着东北角的围墙边,有一间土墙屋,里面喂养着几十只兔子,都关在笼子里。我们就到处扯那些含浆汁的草,往笼子里丢。——以后几年的劳动课,我们的任务就是喂兔子了。 我的启蒙老师,姓孙,花白胡子,花白头发,从阶沿这头跑到那头,见到新生就捉,把我们一个一个拉进教室,摁在座位上。 语文数学都是孙老师一个人教。每天早上,他端一条凳子,在教室门口一堵,我们就乖乖地把书包翻出来,把头天的生字或课文读一遍,然后交家庭作业,过关了就进教室,没过关,就趴在外面的乒乓台上,一样一样地重来。 至今还记得他要我把写分家的“杆”字用稻草捆起来,拿教鞭把我伸到凳子上的脚敲下去…… 到三年级的时候,我们的教室从楼下到了楼上,孙老师也退休了。语文数学分由两个老师上。语文老师姓曾,还没结婚,兼任学校图书保管员,我们可以从他那里把学校的书一本一本地借回家,看完后还回去。曾老师从不像有的老师那样认为这样会影响学习,现在想来真的难得。 我们原先的教室改成了教职工寝室,每当我们在教室打闹让楼下不得安宁的时候,就有一个年轻人冲上来愤怒地制止,那就是孙老师的儿子。他顶了孙老师的班,在学校食堂做炊事员。 以后再没见过孙老师,二十多年,再没见过孙老师。 我的启蒙老师,如果还健在,该有八十多岁了,但我只要能见到,我一定能在所有人中一眼认出来,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。 怀念您,敬爱的孙老师,愿您永远健康。
冉老师是我唯一记忆深刻的数学老师。 她是我初一的班主任,带着她读幼儿园的女儿住在一间只有十来个平方的旧木房里。有一次我去请教,正碰上她对女儿发脾气,拿过书只一瞟:“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,你上课在听些哪样?”把书一摔,继续做她的事。晚自习的时候,她走到我的课桌前,翻开我的书,仔细地把那道题讲给我听,还顺便把我书上卷边的地方理伸展,好象根本没发生摔书那件事一样。可是那以后我再不敢问她什么了,凡事自己动脑筋。 因为是住校,所以同学之间难免三三两两结成“团伙”。有一次,一个经常跟我一起玩的同学偷了别人的钱跑了,冉老师非常生气,认为给她脸上抹了黑。这“黑”也不是我抹的呀,但她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教了我一个成语,说是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”,仿佛我也成了小偷似的,在其他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不过我牢牢记住这八个字,以后结交朋友就小心得多了。 不久之后,我又犯了一个错误。周末,我和同乡的几个同学,没有请假,提前回了家。返校后,冉老师动了雷霆之怒,决定把我们几个当作不守纪律的典型来处理,让我们停课,回家喊家长来一起协商解决。这是一般老师的杀手锏。我们几个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严重的地步,只好又往家走。来回跑了六七十里路,家长没请动,脚上倒是起了血泡。到教室门口时已上了晚自习,冉老师正站在讲台前。我们谁也不敢进教室,冉老师看了看我们,点点头,示意我们进去。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这件事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平息了。 冉老师总是这样,像一位不会表达爱意的母亲,因此我心里总是对她有种可敬不可亲的芥蒂。她教了两年,我转学了。许多年后的某一天,我在客车上遇见她,她已经认不出我这个曾经时常惹她生气的学生了。岁月如此无情,竟然在她曾经美丽的脸上刻了些皱纹。我看着她匆匆地上车,匆匆地下车,竟然忘了叫她一声“老师”。 我的愧意由此产生。在学生心目中,老师总是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,如果露出一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来,难免令学生失望。当年我看老师如此,现在我的学生看我不也一样吗?老师也很平凡,为什么要用特别苛求的眼光去看她呢? 对不起了,冉老师。是不是所有学生理解老师,都要经历这么漫长的岁月呢?
那个教了我一年半初中语文的老师,姓夏,至始至终,我对他无比尊敬。 在他矮胖的身躯里,蕴藏着无限的生命活力。据说教我们以前,他在家里养蜜蜂,长年在外面奔波,一个人养活全家,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教书这个行当里来的。我初中毕业的时候,他做了那所中学的校长。我师范毕业的时候,他转行到行政做了我们这个小县的政协主席,现在还活跃在本地政坛上。 不管是当初教我们,还是后来做了官,他永远对我们微笑着,每次碰到,到要站下,和我们说几句话,或者是夸我们的进步,或者是教我们一些道理,而且总是只叫我们名字后边两个字,让人感觉特别亲切。 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使他的课总是那么精彩,当他讲课的时候,他的身子像一个圆球,不断从讲台的这边弹到那边,从没人发笑,而且他一静止,大家就特别失望——知道要下课了。他的概括能力总是那么强,我们只要看板书,就能记住整节课的内容。 我转学的时候,语文老师已经换了,姓兰。临走那天早上,先去拜别兰老师。 说:“兰老师,我准备转学,我要走了。” 答:“随便你吧。” 老师脸冷冷的,像那个冬天早上的霜。 失望之余,夏老师走过来,知道我要走,他很惋惜,说我的语文功底扎实,乡村学校的条件不好,影响将来进一步学习,随后嘱咐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给他写信,最后叫了一个同学帮我搬行李,送到车上。 这是那所学校留给我的最后的温暖。好在我现在教书的这所学校离县城近,可以随时看到夏老师在街头散步的身影。 从第一天到现在,从现在到将来,我没叫过也不会叫他“校长”或者“主席”,我只叫他老师,因为他确实是我的老师,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。
写在2004年教师节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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