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老师,叶老师
艾老师、叶老师是我娘家的邻居,他们夫妻同在一个学院里工作。男的姓艾,教数学;女的姓叶,教政治。他们这对夫妻在众人的眼里是极不般配的一对,男的白白净净,浓眉大眼,唇红齿白,1.74的个子,待人温和;女的瘦瘦小小,单眼皮,脸微黄,一幅病殃殃的样子,不苟言笑,且身高不到1.5米。他们家除他俩之外,还有两个儿女,大的是男孩,叫贝贝,小的是女孩,叫蕾蕾,还有一个很特殊的人物,是一个来自浙江温州的老保姆,据说一辈子未婚,叶老师也是由她带大。叶老师母亲去世后,她把她视作自己的母亲。老保姆管教孩子特别有方法,贝贝和蕾蕾既怕她,又爱她,我特喜欢她说话的味道是那种温温软软的呢侬软语,不急不躁,慢慢悠悠的,是一个心地极善良的妇人。 就是这个家庭,就是这对在众人眼中极不般配的夫妻,在我眼中可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哦。 小的时候,两家孩子串门是家常便饭,因此,我对他们夫妻间礼让互敬见得最多的就是餐桌上的情景,如果餐桌上有一碗荤菜,他们夫妇每次都让老保姆和孩子吃,然后艾老师又把剩下的荤菜让给叶老师吃。有一次,我看到饭桌上还剩一条鱼,艾老师连忙把鱼头留下自己吃,把鱼身夹到叶老师碗里,而叶老师又连忙夹回艾老师碗里,口中连连说:“你辛苦,你吃。”结果夹来夹去,饭吃完了,这条鱼又原封未动地放回到碗里。最有趣的是艾老师有句口头禅:“你这个傻孩子!”这句话不是对他的儿女而言,而是他对妻子的专用名词。叶老师经常生病,这时艾老师就会不停地唠叨着说:“你这个傻孩子,自己不会爱惜身体。”他的一双儿女这时就会在旁边鹦鹉学舌地聒躁着:“你这个傻孩子!你这个傻孩子!”引得我们哈哈大笑。小的时候不知此话其意,现在想起来,觉得这分明是丈夫对妻子的一种爱怜之称,这里包含着多少深情啊。 文化大革命时,割资本主义的尾巴,他家因请了保姆,被定为被割对象,造反派命令他们辞掉保姆。那天送保姆走时,一家人哭得像泪人,贝贝和蕾蕾抱着老保姆的大腿不放,那个场面谁见了都会流泪。 老保姆走后,叶老师经常难受地说,她一个人无儿无女在乡下怎么过啊? 艾老师、叶老师不仅是个好老师、好夫妻,也是一对心地善良的好人。 一次,造反派因我父亲的问题,带走了我的母亲。晚上,我和弟弟吓得在家大声哭泣,艾老师、叶老师闻声过来,把我和弟弟拥在了怀里,在他们夫妇的安抚声中,我们姐弟与贝贝、蕾蕾共同进入了梦乡。 艾老师夫妇对人特别有礼有节,左邻右舍都很喜欢他们,有时他们工作忙,无法照料孩子,大家都很主动地来给他们帮忙。 后来,文化大革命中期时,艾老师也受到了冲击,因艾老师有点小官职,大字报贴到了我们居住的楼下。艾老师下班时,看看大字报,一脸笑,不气不恼,一幅随遇而安的表情。回到家,他怕叶老师着急,一口一个“傻孩子”地叫着,“傻孩子,快来吃饭!”“傻孩子,你来看这件衣服的扣儿掉了!” 叶老师在艾老师的眼中一直是个“傻孩子”,但在逆境中,“傻孩子”还傻得真可爱。有一段时期,艾老师每天都被“造反派”拉去批斗,有时还要挨不明真相的群众的殴打,晚上回到家,身心疲惫,这时的叶老师全然没有了平时病殃殃的神态,而是端茶递水,然后打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,硬拉着艾老师洗脚,还心疼地为他又洗又揉。在后来的几次批斗中,她为了树立艾老师的坚强,硬是不顾众邻的阻拦,毅然走到台上与丈夫陪斗。艾老师见状,无法阻拦,只能轻声地嚷着“你这个傻孩子!你这个傻孩子!”他们夫妇的依偎深情,让我们无不为之动容。 再以后,文化大革命结束,艾老师调到另一个学院当了副院长,而叶老师被晋升为教授,他们的两个儿女也分别上了大学。日子安定以后,他们一家到温州乡下找回了还健在的70多岁的老保姆,一家人又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。 我参加工作后,去看过他们两次,吃饭时,艾老师还是那么叫着叶老师:“傻孩子,快过来吃饭!”
2004年12月25日于圣诞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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